如何评价日本电影《横道世之介》?

纸一样的生活

1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我和她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渐转冷的天气和若有似无的期末考试。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肩膀和头上,水滴噼啪的碎裂声像一串串挂在耳边的音符不断引起颅腔烦躁的共振。我感觉雨似乎下到了膝盖骨里面去了,寒冷像丝一样在膝盖中游动。每一口吸入肺中恣意地四散而逃的冷空气,都让我在久久地酝酿后重重地呼出一道白色的叹息,然后这些水汽混杂在焦躁的雨水中摔向地面。

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和她依旧聊着闲话,各自找着最暖和的走路方式。但我们也都没听对方在讲什么,因为雨声密集地充斥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的偏旁部首之间,因为我们心里都在想着另一场雨和另一些人。但是心照不宣地,我们都让残破而散乱的对话隔绝其实我们都不在意的尴尬。

我似乎在每一天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重复这样的貌合神离。

“明年六月份以后你去哪,回家吗?”我确定我当时不是真心要问。

“不然呢?”

“再见!”

“不要随便说再见,感觉说完就再也见不到了。”

当这一路上第三滴雨点慌不择路闯进我的衣领的时候,也在我第三次不假思索攥紧上衣纽扣的时候,我开始寻找新的注意点,我开始不再尝试各种越过水坑的方式,我开始忽略眼镜片上的抽象画,我开始换一种语法敷衍她对我的敷衍。我开始发现在这个似乎最让我耳蜗烦躁的时刻,其实是这个世界最安静的时刻,因为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我尝试慢慢的将雨声也屏蔽在脑后,整个世界都无声了。

身后的汽车缓缓驶过,车灯将我的影子慢慢压扁,没有马达轰鸣,好像在水里潜行。三五成群的人们有说有笑,我尝试用耳聋者读唇语的方式想要窥视他们的生活,连个大概也猜不出来。我第一次喜欢走这条路了,在一个最湿冷的傍晚。

她又开始找天气的话题了。

“这次降温应该就不会再回升了吧?”

“什么?”

“我说这次降温就会入冬了。”

噼啪~

“是啊,我妈说过几天就零下了,让我穿秋裤来着。”

“啊~秋裤大魔王~”

噼啪~

“徐州这边好像不叫秋裤来着。”

“嗯?好像叫什么保暖裤?”

噼啪~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噼啪噼啪的。”这句话我没问出来,我们的话题开始不可避免地转向南北方的秋裤称呼。这样一个泛网络话题让我们都有些没营养的话可以说,也让路人不会对我们二人间诡异的距离感产生疑惑。或许我们有机会用这个话题撑到宿舍楼下,然后用一句“拜拜”重新寻找存在的意义。

你看,我没说再见。

我的思绪开始寻找噼啪声的来源,原来是地上的落叶,沾了水之后柔软得好像一层海绵做的地毯。我的视线开始上移,梧桐的叶子全都枯黄了,我甚至昨天还以为它们依然青葱地吞噬头顶的天空。

“原来真的入冬了。”

“我不刚刚才说的么。”话题突然从秋裤转回天气,她的一丝不适应存在了整整零点零五秒。

“你看,树上和地上的叶子都粘上了水,周围楼上白色的灯光都被叶子反射回来,感觉梧桐和地面装满了led灯,让我感觉这条路有种破落的美感。”

“破落的东西怎么会有美感。”

“觉不觉得生活就像一张纸?”

她没有反应,可能是没细想,可能是没听见,更有可能是这句话我根本没说出来。

2

这个电脑我用了三年了。

我不是刻意地去忽略它那吱呀吱呀的呐喊,我只是习惯了散热扇在开机那一刹那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狂舞声,幽怨地诉说着三年来每天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劳作。这不是一个容易达成的记录,毕竟每天光是睡觉就要十个小时左右,取决于你想几点吃午饭。如何在剩下的十四个小时里使用电脑十二个小时呢?如果你从来不去上课,很多事情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这个黑色的方盒子是比逼仄的宿舍更宽广的。那些时时刻刻挑衅着视觉接受力极限的杂物,那些并不会跟随主人回到家乡的教科书,那些搅合着油腻与灰尘的泡面碗,那五双充满探索欲的眼睛,和那些假装无意的各怀鬼胎。生活在此时像是一出舞台剧,你要学会表演仁义礼智信,也要学会表演吃喝拉撒睡。实际上后者更重要。

但是当一个大学生摁下开机键,这块屏幕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你的,这块低色域低刷新率的垃圾屏幕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唯一的疑问在于,我的存在是不是对于“大学生”这三个字的冒犯。

我操控鼠标在我的文件夹里游移,并缓缓戴上因为结构松散而嘎啦嘎啦作响的廉价耳机,以隔绝散热扇那沉重的喘息声。

横道世之介》,一个让我一头雾水的电影名。

横道世之介的名字叫横道世之介。我记得一篇小说开头就是这样介绍主人公的,我也觉得这样一句话解释影片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影片的前二十分钟让我有些分神,导演刻意地让演员的表演生活化,这也让影片前几个场景剧情有流水账的感觉,很少的戏剧性让影片好像照搬了一个普通东京大学生的生活,这明显是导演刻意追求的效果,这或许是日版的《少年时代》。

然后倒叙手法就这么任性地出现了。世之介刚结识的一男一女两个朋友,前一个场景三人还在大学谈笑,后一个场景那两个朋友便已结婚成家,从二人的形象上来看,可以知道时间过去了很多年。只是在家庭琐碎的间隙,两人的话题无意间回到大学。

“你还记得横道世之介吗?”

“不记得了啊,谁啊?”

“不会吧,我们两个因为他才相识的啊。”
“啊!好像有点印象。”
…… …… …… ……

然后影片接着回到大学时光,讲述世之介遇到的另一些人和事,那些人和事也就在未来的不知哪一天偶然回想起世之介,笑着和身边人讲述他们眼中的世之介。

影片的时间线不断地在过去和未来游离,穿插叙事缓慢地将世之介的故事铺陈在我们眼前。时间仿佛没有了痕迹,世之介和他的朋友们好像被投进湖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颤抖了几秒钟,便支撑不起他们存在过的倒影。

我们每时每刻关注的东西,无法将时光刻进你的心里。只有当我们某次无意地伸懒腰,某次放下生活的重担喘了口粗气,或是某次把昨天还绿油油的黄叶踩在了脚底,才会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说:“啊,原来日子过得这么快。” 然后再一头扎进生活里。

影片只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叫世之介的男孩遇到的很多人。它其实也讲了很多故事,但是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遇到了同一个人,他叫横道世之介。

影片构思或许来自一些每个人都有过的想法: 我们每个人都有故事,而我们认识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我们认识的每个人所认识的每个人也都有故事……而当每个人的故事中都出现了同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最完整的他。影片从叙事手法上回归了我们最本真的生活。

与华丽的叙事手法相对应的是影片沉静克制的镜头语言和演员表演。影片从头到脚显露出一种生活化的气息。世之介第一次见邻居的尴尬,第一次见女友家长的畏缩,第一次拥抱时的紧张失措。影片将纸面上的戏剧化降到最低。从来没有频率稍快的剪辑和镜头推移,长镜头构成镜头语言的主体。这是影片从镜头和表演上的回归。

影片快结束时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道具:相机。相机可以停滞时间,可以将过去带到现在,可以让昔人昔事停留于指间,生活用广角镜头似的眼光审视着人与人之间的点点滴滴,相机对于时间线有着强烈的象征意义。相机也是情节上的重要线索,女主角十六年后收到的一张张相片,为影片结尾处揭示十六年前相片的来历做铺垫。同时影片一半时十六年后的那条新闻:“35岁摄影师横道世之介遇难”,相机成为了影片对世之介去世这一信息的强暗示道具。影片的第一幕世之介刚搬到东京,便听说自己的隔壁似乎从来都没有住人,直到影片快结束时,一次极其偶然的事情让他结识了隔壁终日不出门的摄影师,摄影师送了他一部相机,这一系列的偶然事件最终导致了世之介悲剧的结局(生活不就是无数的偶然造成的必然吗?)这是影片情节上的回归。

《横道世之介》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讲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哪怕是最有戏剧张力的世之介去世的结局,影片都早已在进度条一半时就和盘托出。而过去和未来两条时间线不断逼近那段本应最让人伤心的情节时,影片却戛然而止,只记得世之介相机后面那灿烂的笑容,仿佛溶进了身后的阳光里。

一个过去的世之介永远停留在了过去,无论人们什么时候想起他,就像时间从未在世之介身上流逝过一样。好像黑洞理论中,当一个人掉入黑洞,因为黑洞的超强引力对时间的影响,在黑洞外的观察者与黑洞内的掉入者因为引力关系产生了两个时间参考系。对于掉入者来说,他早就被黑洞的引力撕扯成了原子状态而殒命。可对于观察者来说,掉入者会慢慢慢慢移向黑洞中心,然后永远停在那里。

世之介就好像掉进了时间的黑洞。

世之介的大学好友在多年后对旁人说:“我认识世之介,而你不认识,这让我觉得我比你幸福。”

世之介去世三个月后,世之介的母亲在信中说:“我的独子离开了我很伤心,但是能成为世之介的母亲,我感到很幸福。”

世之介大学时有过几面之缘的交际花多年以后听闻世之介的死讯,黯然神伤。

这样一个似乎总是被人遗忘的人,却能在多年后的夜晚,勾勒起他人的过往。

3

我摁下暂停键,真是个充满温情的世界啊,电影的感性力量总是能消磨我那些莫名其妙的装腔作势。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明天一起出去玩吗?”

她没回我信息。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我想起来我刚刚已经道过别了,突然加这么一句话,事情就变得很奇怪。

我接着摁下播放键。

当十九年后别人问起世之介的大学女友,世之介是个怎样的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他就是个普通人。”

想起《杀人回忆》中,凶手连杀数个无辜女子,却无法查出是谁。多年以后,警官回到案发地,回想多年以前在此查案。此时路过的小女孩说昨天也有人像你这样查看,警官知道此人必是凶手,便问道:“他长什么样子?” 小女孩只回答道:“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这两句“普通人”异曲同工,《杀人回忆》的“普通人”折射人情淡薄、政府腐败,人人都是凶手。在《横道世之介》中,我们身边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横道世之介,我们一句不经意的搭讪,或许就让我们在多年后想起一个早已忘记的人。而我们每个人自己,也都是横道世之介,我们相互组成了我们自己,也组成了每个由每个横道世之介组成的故事。

《不求上进的玉子》里结尾处,女主和小伙伴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吃着雪糕,问起小伙伴的女朋友,小伙伴只回了一句:“早就分了。”

“诶?为什么分手呢?”

“不知道……就那样,自然消失了。”
她慵懒地从长椅上站起,吃完最后一口雪糕,将一脸不屑甩给未来与生活,“说什么自然消失。”

4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遍了。

梦里宿舍人都睡着之后,我会背起背包,拿起旅行箱,离开学校。然后我就会看到我坐在一辆火车里,火车驶入一个山洞,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直到我醒过来。

一定是因为我疯狂单曲循环《escape》的结果,不知哪天晚上我可以看到山洞的对面是什么。

生活不是山洞,我也不能escape。

生活更像一张纸,平铺在我的面前,我可以看到明天,我可以看到尽头,我也可以看到这张白纸上的每一个点的我自己,都好像一个横道世之介。

她还是没回我信息。

————2014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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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iregame
  • 本文由 发表于 2021年12月11日20:3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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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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